一、一个深圳女生的观察
“人们现在因为被‘效率’这个概念同化之后,大多数人(尤其是男性)将自己异化为功能性的、条件性的客体——年薪、职位、公司,诸如此类的标签。进而功能化自己之后,也功能化他人。人我对立加强。又因为万法唯心造,所以就会不断地遇到彼此只懂得讲利益的人和关系。进而会更加不信任他人。久而久之,人们就变成了空心人。”
这段话来自一位身在深圳的女生。她看见的,不只是某一个人的困境,而是一座城市的集体症候。
深圳有句口号,叫“时间就是金钱”。四十年前,它打破了“大锅饭”的惰性,释放了无数人的创造力。但今天,当效率从“工具”变成“世界观”,当一个人的价值被简化为“单位时间内能产出多少金钱”,异化就发生了。
这不是深圳独有的问题,但它正在从深圳向全国蔓延。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正在成为被劳动异化的“工具人”和“空心人”。
二、问题的链条:一个自我实现的闭环
我们可以把这个过程拆解为六个环节:
效率至上 → 自我异化(标签化) → 功能化他人 → 人我对立 → 关系功利化 → 空心人
这是一个闭环,一旦进入,很难跳出。
1. 效率的同化
当“时间就是金钱”成为底层代码,人就变成了“人力资本”。成长不再是为了成为更完整的人,而是为了“增值”;成功不再意味着活出自己,而是被量化为年薪、职位、房产。
2. 自我的异化
人开始用标签定义自己。“我是P8”“我年薪百万”“我在大厂”——这些标签成了身份的代名词。但问题是,当你把自己简化成标签,你就剥离了那些无法被量化的部分:情感、直觉、对意义的追问。
3. 功能化他人
用标签定义自己的人,必然用标签打量他人。对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功能包”——客户、竞争对手、资源、人脉。人与人的相遇,变成了功能的碰撞。
4. 人我对立
当功能取代了人,关系就成了博弈。每一次交往都在计算得失,每一次靠近都在掂量“这人对我有什么用”。信任的基础被掏空,剩下的只有防备和试探。
5. 万法唯心造
“万法唯心造”在这里呈现出残酷的一面:当你内心充满算计,你就会用同样的滤镜看世界,并且只对符合这个滤镜的信息敏感。最终,你身边吸引来的,也多是只讲利益的关系。外部世界成了内心执念的镜像。
6. 空心人
当人长期作为功能存在,那些“无用”的部分因不被需要而逐渐萎缩。最后剩下的,是一个功能完好但内部空洞的躯壳——就像T.S.艾略特笔下的“空心人”:脑袋里填满了稻草。
三、问题的本质:不只是效率,而是“世界观”的偏狭
效率本身不是错。没有效率,就没有深圳的今天,没有中国经济的奇迹。
问题是:当效率从“工具”变成了“世界观”,当它成为评价一切的唯一标准,人就失去了作为“人”的完整性。
任何只用一个维度丈量世界的标尺,最终都会把世界量窄。
四、如何破局?建设性的思考
破局的关键在于:在承认效率逻辑的前提下,重新为“人”本身留出空间。
这不是要推翻什么,而是要在已有的土壤上,种下新的可能。
(一)个人层面:从“被异化”到“自觉”
1. 承认“无用”的价值
每天给自己一点时间,从“有用”的叙事中解放出来。读一首诗,看一场日落,和朋友聊些不产生GDP的天。在这些时刻,你不是任何标签,你只是一个人。这不是浪费时间,这是在喂养那个被功能化的、快要干瘪的“自我”。
2. 练习“看见完整的人”
哪怕在商业交往中,也可以试着问一句:“抛开业务,你最近怎么样?”当你用“看见一个人”代替“看见一个功能”,你会发现,世界反馈给你的,也会慢慢发生变化。
3. 回到“本自光明”的觉知
那位女生在对话中说过一句很重要的话:“心里有光明可不是那么好修来的。”而回应是:“我们本自光明。”
真正的光明不在别人的眼睛里,不在年薪和职位里,而在自己心里。当一个人能够确认“我本来就很好,不需要用标签证明”,他就有了对抗异化的定力。
(二)社会层面:多方合力,改良土壤
1. 企业:从“人力资源”到“人的发展”
企业可以思考:除了KPI,我们还能为员工提供什么?那些无法被量化的东西——归属感、意义感、成长的空间——恰恰是抵御“空心化”最有效的养分。
2. 社区:创造“异质空间”
“工具人”之所以固化,是因为他们生活在只有工具逻辑的环境里。社区、公益组织、兴趣团体可以创造一些非功利性的连接场域——不谈业务的茶局、读无用之书的圈子、纯粹看海的徒步。在这里,人不再是“某总”“某工”,而只是“人”。
3. 媒体与内容创作者:传播“看见”
那位女生的观察,本身就是解药的一部分。因为“被看见”是空心人最深的渴。当越来越多的人读到这些“看见”,他们会开始用同样的眼光看见自己、看见他人——这就是意识土壤的改良。
4. 政策层面:重新定义“发展”
宏观层面,可以思考如何将“人的全面发展”纳入发展的评价体系。GDP是标尺,但不应是唯一的标尺。一个城市的温度,不仅在于它创造了多少财富,更在于它能否让生活其中的人活得更像“人”。
五、结语:深圳不只是湖泊
那位女生看见的是深圳的“湖泊”——那个被效率逻辑包围、让人窒息的封闭水域。但深圳不只是湖泊。
深圳还有海。
海是什么?是那些在效率之外依然存在的东西:晚风吹过阳台时的一刻发呆,朋友相聚不谈业务的下午,陌生人之间一个善意的眼神,以及像这位女生一样——在忙碌中依然保持观察、思考和关怀的人。
这些人,就是海。
他们提醒我们:效率可以是生存的工具,但不应该是生命的全部。人可以活在效率之中,而不被效率淹没。
那位女生因为感知到一位与自己有一丝缘分的男生似乎正在经历这样的困境,所以格外上心,也因此有些能量耗损。这份“格外”,正是她没有被异化的证明——她懂得为一个人“格外”,她能为一份可能的缘分“耗损”。
这样的人在,深圳就有希望,这个时代就有希望。
而如果一定要给这篇文章一个结论,那就是:
问题的根在“心”,解法的根也在“心”。
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看见问题,开始问“除了效率,人生还有什么”,开始为自己和他人保留那些“无用”的空间——改变就已经发生了。
就像有人对那位女生说的:
“我们本自光明。”
这句话,也是对每一个正在被异化、或正在对抗异化的人说的。
如果你也是那个在效率洪流中感到窒息、却又不愿放弃“成为人”的人——你并不孤单。越来越多的人正在醒来,而你,就是其中之一。